马治权作品:敲自己的门

  0aa280365199d77b7c65f807a8197dbb_0.png

  一九八一年的高考,因为考场紧张,考试多了一道程序,即让各基层先组织一次考试,名为预考,出线了方可参加正式考试。马河声首战告败,预考便失去了资格。人生紧要处往往只是几步,马河声失掉了“紧要处”的关键一步。

  是继续补考还是种地?马河声选择了后者。两年后,他由家乡合阳来到西安。又两年,马河声参加了陕西省首届青年书法篆刻大展,由此而被“文宝斋”相中,支案写字,一干八年。

  有道是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不过那是唐代的行情。尔今长安,米倒不贵,房贵。马河声买不起房,只好在南郊一个叫八里村的地方租房居住。

  2bcc2cb2da36cf30d5cfbd062c27ae17_0.png

  当时的工资并不多,吃饭住房之后不名一文。没有女朋友,男朋友也寥寥无几。一次,他从外面散步回来,寂寞无聊至极,竟兀自敲起了自己的门,然后模仿他人的口吻恭敬地问:“马河声在吗?”

  一个人处于如此心酸境地,好好打工,打一份好工或许还能改善状况。不幸的是,马河声爱上了书法。比起爱好音乐要买钢琴,摄影要买长镜头,爱好书法则相对比较省俭。但要命的是,书法需要时间,需要大把的时间去研磨、刈锄和培育。所谓“丹青不知老将至”,是说一个人爱上了书画,白了头都不知不觉。马河声倒没有那么快的白头,但他一晃便接近四十岁。那个年代,这不是一个小岁数。高考“紧要处”,马河声失了重要的一步;结婚也是人生中的大事,马河声又眼睁睁地错过了最佳时段。

  620c4ae1945e02415a3ca8da9d83b120_0.png

  别人花前月下,卿卿我我,他在临帖;别人觞觥往还,醉生梦死,他在临帖;别人咖啡厅、游戏厅、舞厅,纵情欢笑,他在临帖;别人在争权夺利,勾心斗角,或抱一个铁饭碗,悠哉游哉,他在临帖。冬天呵冻,夏天挥汗。所谓“桃三杏四梨五年,要吃核桃十五年”,是讲事物发展的周期。而书法的周期则更长,一辈子——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好在老天有眼,一九九九年,马河声生命中出现一个女孩,姓贾。酒店领班,高挑个,人长得俊眉俊眼。马河声形象魁伟,又喜说笑,正合女孩钟情之男神。后经费秉勋先生撮合,很快梅花并蒂,天心月圆。婚礼由贾平凹先生主持,名人云集。我不禁感慨万千:马河声这一步总算踏稳了!

  79d8dd3462fd1c1ee23a6dbe0771c2cc_0.png

  马河声与小女儿

  结婚前挣钱不多,再拮据也好对付。如今多了一个女人,一年后又多了一个女人——大女儿楚楚。两个女人靠一个挣钱不多的男人,而且是在居大不易的长安,这日子可怎么过?

  二0一七年,马河声参加“陕西八人展”,从长安出发,准备在全国多个城市展出。首展地在西安的大唐西市。那天,媳妇小贾来了。穿大红衣服,一脸满足的笑容。这之前,马河声讲过一个细节,女儿出生时真是困难,他拼命画画卖钱,小贾在家带娃,出门怀里装着女儿楚楚,像个袋鼠一样地挤公交,送接幼儿园,岂一个苦字了得。

       5b56c0d1f3133ea7640617d9da0b454b_720.png

  马河声比媳妇大许多。第一次上女孩家,丈人竟然把他当成了“亲家”。知是女婿后,一脸的不高兴,嘟囔着说:“才比我小六岁!”马河声接话说:“小六岁也得把您叫爸呀!”

  后来日子逐渐过好,丈人态度才慢慢好转。逢年过节遇在一起,喝酒划拳高兴处,居然喊出“哥俩好”云云。

  这自然是坊间玩笑,但马河声现在双栖书画,作品卖出了好价钱,却是事实。马河声的工作室取名“懒园”, 他每天都睡到中午起床。然他的书画作品的质量却非同寻常。我不解,问他:“勤能补拙,一分辛苦一分才。你整天睡大觉,早晨从中午开始,又何时功课?”

  d5a05710fe4d94818c9bf32d57c59a31_0.png

  他用荀子的话回答说:“蚓有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你看那些有个正式工作的人,要职称,要级别,要写论文,要坐班……而我,一个无业游民,除了老婆外,没人管我。早上起得晚是事实,但夜里睡的也晚呀。懒园之懒其实是表象,是形懒神不懒。书画已浸入我的骨髓,在梦里都思考着。书画这门艺术,思考很重要。临帖写生是解决技巧的问题,读书思考则是决定方向。方向错了,勤奋反倒成了失败的加速器。”

  我曾写过八尺《心经》,苦于没有那么大的印章,便去求马河声画印。马河声画了,而且画的特别细。笔痕变刀痕,剥落感,沧桑感,惟妙惟肖,金石味十足,令人折服。

  叶圣陶称赞弘一说,他学西画,素描功底好,故所临魏碑比原帖还好。马河声也有素描的基础,书法功底又深,绘画自然不同凡响,笔墨的精熟与泼墨的大写意在腕下交替行走,蔚然大观。

  1073c1949acbaf6308b02cf9f2dbd8ab_0.png

  这些年,书坛闹哄哄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为名利争的天昏地暗。而马河声始终躲在“懒园”——懒论时贤,不入会,不逐名。卖字画也不刻意,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生活中的马河声时有放浪,然学书法则聪明人下笨功夫,不走捷径。先是攻下颜体,继而是柳体,张猛龙,张旭,怀素,苏黄米蔡,尤其盘桓王铎时日最长,也似乎找到了心底潜藏的艺术气息的勾连。像何绍基钟情《张黑女》,打进去,深入骨髓;又走出来,化为自我。

  马河声用二王,颜柳,苏米奠定正大基础之后,又开始在简帛、墓誌、砖瓦中汲取营养。一笔一笔琢磨,一帖一跋研究,一笔是一法,诸法奔腕下,如高山不弃抔土,江河不捐细流。丰富的学养与艰辛的成长经历,渗透到笔画中,匝匝周周,自然而然,不做作,不扭捏,真草隶篆,体体精研。与那些急功近利,基本功欠缺的书家形成了鲜明对比。

  0a32420cf0d20038f12390d287140287_0.png

  马河声用生命抵达艺术,虔敬地在古帖中寻找心灵的自我调动。他的工作室的墙上,案头,卫生间,临帖小幅无处不在,无一不精,郁郁芊芊,气满乾坤。书画自古同源,马河声不同于寻常书家的是,他的书法中浸满了画的意韵,丰富而斑斓。林散之以后,他是自觉的将绘画语言融入书法的较少几人。

  当今书坛,狂暴的放荡无度,粗陋的、不科学的野性,使书法确立了一种误导性的偏见,即所谓的视觉冲击力。这种偏见对书法的无度亵渎,令人忧虑而又无可奈何。矫饰、造作,扭捏,蹂躏弱德。身处书法大海中的人们,从来没有感到个体的如此羸弱:要么从激流中浮出,要么被沉渣淹没。

  e6f84e6879ba3a2116c79c346f6a3594_0.png

  只有少数的强者,在苦苦地寻觅突围的亮点。在打开正统书法围在身边的城墙后,方使书法显现出一种时代的奇光异彩。他们大力神似的挥舞着手中之笔,企图挽救萎靡羸弱的书法。手指变形,腰椎间盘突出,板凳坐穿,搦管成节,孤独,贫穷,困顿,焦虑慌乱……每一个关口都可能让人骨头粉碎,灵魂沉沦。书法如同任何一门艺术,只有在艰苦卓绝的基本功训练之后,酒神才予以眷顾。痛极生乐,为悠悠千古之恨悲鸣。

  士先识器而后文艺。汶川地震时,马河声画过一张画,一位解放军怀抱失去父母的小孩,戚云满面,泪痕划过铺满尘土的脸颊,令人刻骨铭心。诗如村醪不喜甜。书法也如此,重大拙,苦涩厚,皆是大美,常人难及,非学富,才高,历艰不可。

  3e082b69f1b51d2f45f4853c2248736e_720.png

  马河声为卫俊秀速写遗像,我以为可与司徒乔所绘《鲁迅遗容》比肩。何故?心有灵犀,苦便溢于笔端。卫俊秀二十多岁打成右派,七十岁平反,长期落难山西,九死一生。然苦难使他的艺术变得深厚,有力度,涵容着深深的哲学意蕴。马河声长期处于自由画家状态,时有流浪,吃了上顿没下顿,这足以使他对卫俊秀的苦难形成共鸣。故他笔下的卫俊秀遗像,有苦难,有泪痕,有不屈,可谓是艺术中之舍利。

  我在合阳见过马河声的六尺十三张的大幅作品。一字径尺,数字盈丈。凛然磅礴,云蒸霞蔚。章法构图新颖,笔力厚、拙、生辣,远睹气势恢宏,近看细节精轶。如此极端的两种风格同在一个人笔下,实乃奇迹。

  4bde044b2121704408727eb912d45ac8_720.png

  何绍基在《张玄墓誌》后有跋:“包慎翁之写北碑,盖先于我二十年,功力既深,书名甚重于江南,从学者相矜以包派。余以横平竖直四字绳之,知其于北碑未为得髓也。”我效何绍基之语式,以“重大拙”三字绳当今书坛,觉入此圭臬者寥若晨星,而马河声则已具气象。

  著名书法理论家胡传海先生,在“八人展”上见到马河声作品,由衷感慨:“马河声书法作品透出的大家气象,令人欣喜。多年来,我们不正是期待这样一种现象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愿为马河声叫好!”

  8c052114b194ecd9b9aa27cafca40526_0.png

  我写过马河声的漫画,写过他做人的特立独行,也写过他的书房,对他的单口相声也神往过,他浑身充满喜剧元素,是一个走到哪里都想把快乐带给大家的人,然他个人却是一个苦难的载体。

  他一边处于打工状态,一边坚持习字绘画,又由一个打工者转身为一个自由书画家,且能用书画收入养家糊口——一个妻子两个女儿,并在西安买了房。如此繁累艰难的人生,却没有让他的书画沾染上江湖气,始终保持着一种传统的艺术气息。易中天称赞陈寅恪在治学上能顶得住,守得住,耐得住。以此“三住”来褒誉书坛的坚守者,马河声足以当之。

       1a3d19a736d0db4316f8769467ba37db_0.png

  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一开始就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是命运在敲门。马河声也在敲命运的门,不停地敲,执著地敲,不畏艰难,持之以恒,敲了数十年,重轭的命运之门终于敞开。

  马河声正处知天命之年。作为书画家还很年轻。门敲开,登堂入室。然艺无止境,昨非今是,否定之否定,永不固步自封也。书法如古玉,非学养不能沁润。读书,再读书,是吾辈终身之课业。愿以此与马河声共勉。

  2020年11月5日一稿

  2023年6月29日修改


99.jpg

  作者简介

  马治权,男,陕西米脂人。曾就职陕西省政协文化教育委员会。有著作12部。已出版杂文集、散文集和长篇小说《龙山》等。

  六岁起习练书法,曾临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苏轼、黄庭坚、米芾、傅山、何绍基、于右任等,并由此上溯魏碑、汉隶、秦篆。作品颇得行家好评。中国书协副主席、著名书法评论家钟明善,著名书法家茹桂,著名作家贾平凹、冯骥才、张子良、商子雍、池莉、韩小蕙对其书法均有文章评论。欧阳中石先生看到马治权的书法也主动题词:“很见功力。”

  2003年杂文入选王蒙主编的《中国最佳杂文选》;2004年散文获《人民日报》主办的新时期征文大赛一等奖。

  2009年出版《马治权散文》(人物巻)。

  2012年出版《马治权书法集》。

  2014年在中国《书法》杂志发表两篇5000字左右的论文。同年杂文《哭泣的华山》,再次入选《中国最佳杂文》。

  2015年在《光明日报》发表6000字关于书法的论文一一《中国书法之谜》。

  2016年出版《马治权行草小品》和《平面设计与书法现代化》。

  2017年《书不轻予》收入年度最佳散文选。

  2018年8期、12期《书法》杂志分别登载《飘飘何所似》《结缘好太王》两篇论文。


(责任编辑:叶涛)

标签: 马治权 马河声

阅读:0

加载更多
关于本网 广告服务 合作伙伴 人员招聘 联系我们 法律声明 人员查询 在线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