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人马振生

  马治权/文

  e3a4c7c72eeb791b43e7c4200e55db7b_0 (1).jpg

  新疆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地方。如果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有人邀我去,我定是二话不说,背起行囊就走。但到了如今这个年纪——古稀之年又撞上了本命——心里就有些怯了。把地图摊在桌上,划了又划,越划越觉得新疆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人心里发怵。

  可朋友马振生,从他退休以后就一直邀我。他今年已是古稀过了四年的人了,却比我还要执拗。差不多每年都会催促我过去看看。盛情难却啊。

  新疆美丽的地方太多,我若一一数来,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只说说赛里木湖吧,撒贝宁给它做广告,说“不来赛里木湖就等于白活了”。这话固然夸张,但也不乏道理。赛里木湖的蓝,实属罕见。幽深,通透,纯粹。有人说它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是“镶嵌在天山上的一颗蓝宝石”,我深以为然。

  1fa800f4310d3847efa4af469c7876f0_0 (1).jpg

  马振生说来应该长我一辈,退休后从新疆回到西安定居。他喜好书法,也知道我喜欢书法,便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我。

  说起来很有意思——我们是同乡,他也长我一辈。照理该叫他一声“叔”,可他仅仅长我两岁,看起来也并不比我老,甚至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让我对着这样一个人叫“叔”,实在是开不了口。可辈分搁在那儿,不叫又觉得不合适。叫什么呢?我忽然想起马河声的丈人哥的叫法,干脆叫“振生兄”吧。

  然而“兄”字叫出口,又觉得还是碍着辈分,于是把“兄”也省了,只叫“振生”。马振生写得一手好隶书,为人谦和低调,执意要叫我“马老师”。这便怪了——我叫他振生,他长我一辈却叫我马老师。世间的事就是这样纠缠不清,索性就这么胡乱叫着罢。

  4a17460d6cab0a82185ba8c677eb20d9_0 (1).jpg

  一来二往,我们便熟络了。我这边有什么活动,总把他叫上。他表面上看着低调,经历却一点儿也不低调。

  我们都出生在陕北米脂县。米脂这地方有名,是个文化县。我们的出生地,在米脂的马家园则。说起马家园则,许多人可能不清楚,但若说起杨家沟,大家都会为之一震——杨家沟有九孔窑洞,特别有名。那里开过十二月会议,也住过一位人物。

  那九孔窑洞原是一家地主的宅子,是那地主的儿子留学回来后的毕业作品。他学的是建筑,却不肯在城市里建一幢中西合璧的房子,偏要回到家乡,在黄土高坡上设计了一组窑洞式的建筑。那地方我去过几回,当真有点传奇——四面环山,窑前有九道壑沟,每道壑沟又像一条龙的脊梁,九孔窑洞便盖在那九条龙的脊梁上。

  419e13dcdc5433466d57484039135b43_0 (1).jpg

  窑洞上有窑檐,窑檐由石条承载,石条从窑上伸出来的那头,为了美观,雕成了龙首,后来有高人说九龙置上风水太硬,便去了一条。再后来,红军为首长选址,就选中了这里。于是煞有传说,说又来了一条龙,凑齐了九条。十二月会议在这里召开后,红军便东渡黄河,节节胜利。

  我们就生在那个地方——马家园则。有一年我回去搞调研,榆林市政协和米脂县政协的人陪着,算得上是荣归故里了。可我看来看去,那山沟实在是太窄,也太贫瘠,沟沟坎坎里刨食,养活了两个村子的人,一个叫前马家园则,一个叫后马家园则。我和马振生就出生在后马家园则。

  11f387121682cd500e0b729cffbfc3e7_0 (1).jpg

  同一个山沟沟里出来,同一个姓,又和我父亲同辈,所以他来找我,这关系便天然地亲近起来。相处久了,友谊——或者说亲情吧,就一点一点地升温。我虽然嘴上叫着“振生”,可心里头还是满敬重他的,确实有一种把他当长辈看待的意识。

  我们交往的主要纽带是书法。

  有一年在临潼搞活动,我把他叫了去。让他做骨干书写者,许多幅对联都由他完成。他用《石门颂》的笔意,写了几幅六尺大对联,摊在地上,气势雄浑,真是给我们撑了门面。后来我的工作室成立,搞活动他都参加,每次来都是那样谦和低调,脸上浮着真诚的笑容。

  9a2a5041d00e60f67a08d4b855f2be58_0 (1).jpg

  我交朋友有个习惯——或者说原则:一要有才,二要人好。马振生两样都占,于是便在这个圈子里扎下了根。前些日子我出了书法集,他特意找朋友买了几本,算是支持。再早些年,工作室成立时,我说喜欢的朋友可以AA制,他也是头一批加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加深,一件事一件事地升华。

  这次到乌鲁木齐,他把我们几位朋友安排在他家里,三个房间分给我们,他自己睡客厅沙发。我很过意不去,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宾馆住吧,他不高兴了,说:“我邀请你们来,就是希望你们能陪我聊聊天,我给你们做做饭。住外面,那还叫什么朋友?”

  c65371cfb94a28009aa28ccdab79e00d_0 (1).jpg

  我们只好依了他。他每天早早起来做早饭,陪着我们逛乌鲁木齐,之后又张罗了一辆车,让我们自驾游。我们便去了赛里木湖,独库公路,百里画廊和天山天池。

  本打算旅游结束的时候,把车悄悄给他放下,直接去机场,不再麻烦他。结果还是被他知道了。他掐着我们离开的时间,一手提着哈密瓜,一手提着新疆的甜杏,急忙忙坐地铁赶到了机场。七十四岁的人了,手里拎着几大包东西,气喘吁吁地站在候机厅门口,让我们又感动又哭笑不得。

  马振生当年从杨家沟招兵出来,同批二十来个人,留在新疆的只有他一个提了干,其余的都回乡务农了。那时候不提干就不安排工作,他不仅留了下来,还干得相当出色,中途上了上海同济大学,之后又上过中国检察官学院。

  d7d13f2bcc7d12028056dbe409126180_0 (1).jpg

  他给我的印象是智商好,情商也好,做事细致周到且果敢。换成我这样的人,是断然不敢把车随便给人的——万一出了事故,连带责任可怎么办。但他就这么做了。他不仅让我们住他家里,还让我们开他的车,这是一种战士的性格:目标必须实现,山头必须拿下,代价是要考虑,但决不会成为前进的桎梏。

  我这一辈子,当过农民,当过工人,在企业和政府机关都干过,就是没有当过兵。所以我不太知道军人的思维和性格。然这次新疆之行,马振生的作派和行为,让我感受和领略了什么叫军人。

  马振生服役期间,曾带部队在昆仑山执行过任务。那地方山高坡陡,空气稀薄,他不幸得了肺水肿,但为了坚持完成任务,他咬牙没有吭气,最后竟昏倒在地。如不是抢救及时,恐怕就献身昆仑山了。

  90337cef6df1aae5dcadc9411ebf7d33_0 (1).jpg

  还有一次,他查完体就奔赴了工作岗位。大夫看了结果后,紧急呼吁他回来住院。多年来的部队工作,使他的食管受到了严重损害,切掉了一部分,又切掉一部分,方才免于祸患。这等于说,在他的人生中,己经真切的死过了两回。

  可他来找我时,我并没有感到他有什么孱弱。他站在我面前,背挺得笔直,微笑着,满满的一副军人感觉。

  这次来新疆,我蓦然觉得他好像老了一大截。十四年过去了,我们都老了。他睡在沙发上、给我们做早餐的样子,让我心里忽然一酸。日月如梭,世事沧桑,老去则是谁也挡住的必然。

  7720a74b4003b5ad55857d913fe92856_0 (1).jpg

  右马振生,中其岳父,左其妻

  马振生有个漂亮的媳妇,应该是我的婶婶吧,我跟他开玩笑,问他怎么骗到手的。他笑着说:“我人好嘛。”

  这篇文章我是在飞机上写的。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岁月叠着岁月。

  该用什么题目好呢?

  “好人马振生”,不足已。

  “文人马振生”,亦不足已。

  “朋友马振生”,还是不足已。

  b2d290dc5692b9fb2acba3e2854f2632_0.png

  那就先空着罢。然而下了飞机,在取行李时,我倏然觉得题目有了:尽管他会写诗,写散文、画画、吹笛子,拉二胡,写书法,毕生勤勉,好学上进,但冷静下来细想,他仍然是一位军人,那种沁在骨子里的军人气质是永远不会变的。这是他的底色,也是所有外在现象的支撑和依托。

  2026年7月10日


202504161222422493.jpg

  作者简介:马治权,男,陕西米脂人。曾就职陕西省政协文化教育委员会。有著作12部。已出版杂文集、散文集和长篇小说《龙山》等。

  六岁起习练书法,曾临过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苏轼、黄庭坚、米芾、傅山、何绍基、于右任等,并由此上溯魏碑、汉隶、秦篆。作品颇得行家好评。中国书协副主席、著名书法评论家钟明善,著名书法家茹桂,著名作家贾平凹、冯骥才、张子良、商子雍、池莉、韩小蕙对其书法均有文章评论。欧阳中石先生看到马治权的书法也主动题词:“很见功力。”

  2003年杂文入选王蒙主编的《中国最佳杂文选》;2004年散文获《人民日报》主办的新时期征文大赛一等奖。

  2009年出版《马治权散文》(人物巻)。

  2012年出版《马治权书法集》。

  2014年在中国《书法》杂志发表两篇5000字左右的论文。同年杂文《哭泣的华山》,再次入选《中国最佳杂文》。

  2015年在《光明日报》发表6000字关于书法的论文一一《中国书法之谜》。

  2016年出版《马治权行草小品》和《平面设计与书法现代化》。

  2017年《书不轻予》收入年度最佳散文选。

  2018年8期、12期《书法》杂志分别登载《飘飘何所似》《结缘好太王》两篇论文。


(责任编辑:叶涛)

标签: 马治权 马振生

阅读:0

加载更多
关于本网 广告服务 合作伙伴 人员招聘 联系我们 法律声明 人员查询 在线排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