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智/文
1985年11月19日,我军校毕业到野战军服役的两个月零四天,我所在的陆军第47集团军侦察营作为第10梯队,奉命开赴老山前线,执行对越防御作战任务。
出发前一天,军官每人登记领取一支56式半自动冲锋枪,一支54式手枪,装备弹长枪20发,手枪10发。长枪先交文书统一保管,手枪由个人携带。
我们梯队是铁路输送,车厢是一般用来拉牲口的闷罐子,这样做据说是为了保密。我们完成铁运装载,军列开到西安火车编组站后,有大约三个小时的待命休整时间。梯队长很通情达理,允许家在西安的干部回家告别一趟,但必须提前一小时归队,谁迟到掉队,依军法惩处。
因为时间太紧,怕倒车耽搁,再加上随身带着武器,在火车站附近,我毫不犹豫地打了一辆俗称“大头鞋"的微型“菲亚特"出租车,一路狂奔,赶到父亲上班的市区中心。碰巧,当刑警的父亲那天正好带班,没有出勤。尽管他事先知道我主动报名参战,但一见全副武装的我,还是有些意外。
我因上楼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对父亲说时…时间定了,今…今晚就走。父亲说赶快回家,让你妈给你做饭,我说来不及了,只剩下一个半小时了。父亲稍想了想,因分管隐蔽战线,平时很少穿制服的他,从衣柜里拿出自己的毛料警服,认认真真地穿上,系好风纪扣,再穿上崭新的将校呢警用大衣,说走,咱俩照张合影去。

父亲带我去了离他们单位很近,一家百年老字号的照相馆,开票照两寸的合影。开始,是一个年轻摄影师准备给我们照相,但一听我们的合照片头要题字“出征之前",他有些紧张,说我叫我师傅来吧。后来,从暗室走出一位白发苍苍,带着老花镜的师傅,他出来后一边不停地调整着照相馆的灯光,一边自言自语着,这张相要照好,一定要照好。他试照了好几张,才说好了。临别前,他还特意和我握手,说我曾经有个儿子也是一位参战军人。孩子,你到那边千万要小心!
照完相父亲问我想吃点啥,我有点不耐烦,说我啥都想吃,你看时间来得及吗。于是,父亲带我来到离照相馆最近的老字号餐馆,点了三份肉夹馍让我先吃着,他用对讲机呼叫值班警车赶过来送我。上车以后,我摇下副驾驶位置的车窗,给父亲敬了个军礼。父亲怔了一会儿,才给我回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随后,我从后视镜看到,他呆呆地望着我乘的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警笛,渐渐远去……
当晚,我们就开拔了。第二天第一站是四川广元。那天,是我们出省的第一站。火车站军供站给我们安排的菜是四荤四素,鸡鸭鱼肉全有,而且,都是用盆子盛的,十人一桌,天大的饭量也吃不完,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壮行气氛。那时我想,地方政府可能想,得让这些孩子吃饱吃好,过些日子,他们还不知能不能吃上饱饭呢。
我们专列白天停靠就餐的每一站,都有当地领导带领大批群众迎送。我记忆最深的是成都火车站那天。
到成都火车南站是个中午。我们梯队先是列队,接受地方领导的欢迎词,接着就仓促吃饭,吃完饭离出发也就剩下十几分钟时间了。但是,那天,车站来了很多慰问的大学生。临上车前蜂拥而至让我们官兵签名。我身边也围来不少学生,女生居多。有拿笔记本的,有拿白手帕的,有拿信封和明信片的。可能我的字在那批战友中算写得好的,没多久,又过来一群学生找我签名,火车快出发时,好多人还挥舞着手中这样那样的礼物要交换我的签字。
但我还是没能签完所有的字火车就开了,只记得那天站台上与我渐行渐远,漫天摇摆,五颜六色的纱巾。
进入战区以后,我们很快开始临战训练,直到一两个月稍稳定了一点,我才想起翻出参战前别人送我的礼物一一细看。有一帧明信片特别抢眼,是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作品,画面是一只雪白的鸽子,在蔚蓝的大海边飞翔。我一翻背面,是几句非常非常漂亮的钢笔字赠言:
亲爱的战士:
你看这是多美的白鸽,这是多美的大海。希望你能像这只白鸽,翱翔天空,不畏风浪,凯旋而归,带来和平的消息。
明信片右下方是署名和通信地址。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学财经的大三女生。因这个学生文采很好,字也漂亮,我也没有精力和更多人通信,所以,我只选择了和她一个人建立通信联系。
第一封信,我阐述了对她明信片的画面和字体的喜爱。希望相互学习,共同进步。
她回信说,谢谢你能回信给我。说真的,我那天带了很多礼物送你们战友,但只有给你这一份是我刻意选择的。因为你有与其他军人不太相同的儒雅气质,我深信你会读懂它的。你对我是何印象?
第二封信,我说那天我一直埋头签名,真不记得你长什么样。
她回信说,如果你不记得,我发一张照片给你,帮你回忆一下。
第三封信,我说你是否发了一张电影明星的照片给我?但我喜欢,更喜欢你照片背后的题词:
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笑梅
这是你的小名吗?我以后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她回信说,你认为我像某个演员吗?很多人这样说。以后有机会见面你就知道了。
第三封信,我回答她自己喜欢什么人,喜欢什么颜色,喜欢读的书……
她回信说:太一致了。我属龙,你属什么?
第四封信,我说十分抱歉,我是最与你不共戴天的那种属相。
她回信说,我不认为龙虎一定会相斗,我更喜欢虎啸龙吟的境界。
第五封信,我给他寄了篇自己在家乡省报发表的小诗《平衡》,副题是"伤兵自述":
炮火掀起如烟的晕眩
我与山之间
减少了一个支点
思想和身体失去平衡
只持续了一瞬间
轮椅和手
取代了空空的裤管
奔跑的记忆
定格在故乡的海滩
……
此信刚发,其间收到笑梅一封电报"你负伤了吗?我去看你",我忙回电“第一人称创作,勿惊"。
随后她回信:父母都说我胆小,你可千万别吓唬我。
第六封信,我说将被部队选派去南京培训侦察照相技术,其中取道成都军区活动三天。希望能与你见面。
她回信:十分期待!
出发时,为尽早和笑梅见面,我没等买到卧铺票就上火车了。之前,因为有大战斗,我刚配合完,上车之前已经两天两夜未合眼。我瞌睡得实在不行,穿迷彩服直接睡在了硬座底下,闻着四散的脚丫子臭气熬过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火车到达成都车站,外面正下着蒙蒙细雨,我也没买雨具,打开迷彩服的斗篷套在军帽上,就乘车直奔位于市郊的笑梅的学校。
赶到学校时,正好下课。传达室师傅请我坐下,他用电话联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个留着马尾辫,上身着白衬衣,下身穿牛仔裤,体态窈窕的女生打着碎花伞走来。可能是有些近视,只见面容白皙姣好,珠圆玉润的她,走到我身边,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细打量着我。我连忙摘下斗篷,露出大檐帽,她才突然反应过来,用成都话说:“是苏智!你真的来了!”。随后,她又改换中央频道说:“对不起,太激动了,应该和你讲普通话的"。我忙说:“一样一样,你讲成都话也很好听!”。

然后,她让我和她共用一把伞去她的宿舍。由于和她靠得很紧,我可以嗅到她淡淡的发香。
她们宿舍是四人一间的架子床,几个同学可能都是那天在火车站给我们送行见过面的。她们见了我都像老熟人一样亲热。因为食堂刚好开饭,笑梅委托一位同学替我和她各打了一份盒饭在宿舍吃。吃完饭,很快又从其它宿舍吸引来更多的女生和男生。宿舍里很快就聚满了学生,上下铺都坐满学生,还有不少人站着。大家在一起交谈甚欢。后来,有才艺的同学开始表演唱歌、朗诵等节目。我在大家一再要求下,也给大家唱了一首《血染的风采》,又借一名男生的口琴演奏了一曲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赢得了阵阵喝彩。
后来,班级女辅导员也来到了宿舍,简单寒暄了几句,说下午刚好是自习课,想请我到教室给她负责的两个班做个小型的演讲报告。我说我是个人身份出行,未经组织允许,不能在外面做报告,她说那就叫座谈会吧,互动提问形式的。我不便再拒绝,只好答应了。
下午,在笑梅她们班级教室里,挤了两个班的学生。同学们用举手和递纸条提问的方式,询问战场上的官兵战斗生活情况,我一一作答,并给大家讲述了很多部队的感人故事和战场趣闻轶事,教室里不断传出阵阵笑声和掌声,又吸引来更多的学生站着听。约么一个小时,我说你们还要学习,就到这里吧。辅导员代表大家向我赠送了精美的纪念册,我致军礼向大家告别。
临别前,辅导员安排笑梅和一位女生班长送我,并在学校附近参观一下。因天气不好,我说不转了,找一家"新华书店"吧,笑梅带我来到一家规模不小的书店,我买了两幅大号的《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挂图,准备打包送给笑梅她们班做纪念。笑梅说是什么寓意,你得题个字呀。于是,我找服务员借了一支毛笔,一瓶墨汁,稍润了一会笔,提笔在《中国地图》边框右上角以行草体写下了“祖国在我心中",在《世界地图》上写下了"世界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左下角落款是“老山一兵赠"。笑梅看后说:“没想到你的毛笔字写得这么霸气!"我说:“你的钢笔字可写得在我之上”。她笑了,说:"咱俩就这么相互吹捧吧,千万不要让别人听到了。"
不过,平心而论,那一年我学习书画已有十多年历史了,笑梅的硬笔书法一看没有三、五年功力也达不到那种境界。
临别前,笑梅说咱俩也交往快一年了,算好朋友了吧?明天又是周末,你下午来我家吃个饭吧。我想婉拒,但看她那么诚恳的表情,实在不忍心,只好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左右,我带了两盒老山战区特产:云南八布和缅甸咖啡,又买了一束鲜花来到一个叫某某桥6号,好像只有一栋四、五层小楼的独立院落。一问门房,是省文联家属院,我一报笑梅的名字,老大爷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是找副主席家的乖娃儿,在家。你上三楼,楼梯左手就是。"到门口我按一下门铃,笑梅穿一袭白色的纱裙,改换披肩发,满面春风地开门迎接我。我刚一在客厅坐定,就闻到满屋弥散着咖啡的香味。笑梅已提前用虹吸式咖啡壶,煮好了用咖啡豆现磨的巴西咖啡,味道十分醇厚丰满。她问我还喜欢吧,我说非常好,她说我想你是学西语出身的,应该会喜欢。随后,她带我简单看了看家庭的布置:四室一厅,一厨一卫。主卧父母住,一间是她的闺房,一间是客房,还有一间是书房。家里非常整洁而富有文化气息,有好几幅巴蜀地区的国家级名人字画。笑梅的房间里散发着一股缥缥缈缈,朦朦胧胧的香味。我感觉这种香味似曾相识,稍加回忆,我反应过来,她送我的照片上就有这股淡淡的幽香。
和她交谈中,我才得知她父亲竟是我过去就十分敬仰的一位著名诗人和散文家,出过多部诗文集,还担任着一家全国知名的诗刊社副主编;她母亲是笑梅所在大学的行政领导。
我说你原来是正统的书香门第的掌上明珠啊,难怪有这么清丽脱俗的气质。我一夸,她马上脸红起来,微微低头侧向一边,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下嘴唇。那一刻,让我联想到徐志摩的两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如一朵水仙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没多久,她父母相继回家了。因得知她父亲年长我父亲一岁,我便称呼她父母伯父伯母。他父亲很和蔼慈祥,主要询问我了一些战区的情况,叮嘱我去一线执行任务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母亲非常干练,在笑梅协助下,不一会儿就做好了一桌菜。我们边吃边聊天,笑梅和她妈妈还轮流给我碗里加菜,让我有些应接不暇。吃完饭喝茶吃水果的时候,笑梅妈妈问到我家几口人,兄弟姊妹几个之类的家常话题,后来,又突然问起我怎么这么黑、这么瘦,身体还好吗?笑梅用嗔怪的语气和眼神喊了声:“妈……"。
不过,我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她母亲的问题,我说我身体素质是很好的,黑是战区海拔4000多公尺的高原紫外线照的,到那边不出半年官兵都这样;瘦是因为经常在外出执行任务时没法按时吃饭,而且,有饭也大都吃一些罐头和压缩干粮之类没多少营养的东西。她母亲才恍然大悟,说是这样啊,怪辛苦的。
后来见天色已晚,我起身告辞。笑梅刚准备换鞋送我,她妈妈拦住她说,你把厨房收拾一下,客人我来送。
于是,我在楼梯口与笑梅和父亲告别,随她母亲走出大门向汽车站走。一路上,她母亲先是说笑梅从小娇生惯养,思想简单,做事过于理想化,后来又说,你和她将来都充满未知数,你已是成年人,她还是个学生,你要多鼓励她学习,不要让她分心。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我说伯母您留步吧,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绝不会影响笑梅学习的。我给她敬了个军礼,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天是周日。我将乘车赶赴南京。临行前,笑梅和那位女生班长到宾馆给我送行。我和笑梅一起穿过车水马龙的街头时,我本能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竟像触电一样颤抖了一下。
从南京培训结束回部队后,部队很快进入了最紧张的旱季出击拔点阶段。四场规模较大的作战行动,我都参与了战场侦察照相和步兵观察。一忙起来,我和笑梅的通信开始越来越少,信也越写越短,而且,我每次也都按照和笑梅妈妈的“君子协定",不忘提醒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以至于她说你的语风越来越像我爸妈了。

尽管和她交流减少了。但每次执行急难险重任务时,我随身带着的她的照片,还是成为我克服各种艰难困苦的动力。记得第一次部队出击作战,我分管的侦察观察所的老志愿兵哨长因主动提出为第一突击队当向导,我被派到阵地上顶替他的观察指挥任务。战斗打响后,我从40倍望远镜看到我军第一突击队刚一冲上去,越军的炮火就开始压制,敌我阵地交接处很快就是一片硝烟,随后,就是一些辨不清是树干还是人的躯干飞向天空。我直感老哨长凶多吉少,已不忍心再看下去。忙让新兵观察员小魏接替我继续实施观察。小魏是第二年兵,在所有轮换的观察员中是最认真的。每次都是他的观察记录最细最全,有时一记就是密密麻麻好几页。我听他一边观察,一边向我报告:“敌军开始第二轮炮击,其中含三发空爆弹"。我记录的时候,有一发炮弹落在了我们的工事顶上,我俩都被震得瞬时失聪了。我连忙提醒小魏,一直张大嘴,以免震裂耳膜。一个半小时以后,炮火和硝烟才渐渐平息。我让小魏下来休息。我俩一人点了一支烟,休息的当口,我取出笑梅的照片端详起来。小魏凑了过来说:“苏参,是看嫂子照片呐?"我说:“未来的吧。"他说:"让俺也看看呗。"我把照片递给他,他看了一会儿说:“真好看!也不知道俺将来能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我拍着他的肩膀说:“就凭你干事这么认真,将来一定差不了!”。小魏冲我开心地笑了,露出一排大黄牙。
第二天,我得知我的老哨长牺牲了。后方部队将派一名新哨长接替他的工作。

又过了两个月,部队开始了又一轮的出击拔点作战。有时,我给笑梅写的信只有半页纸,而她的回信也越来越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轮战结束前两个月,我被安排提前进入临战训练时的集结地,准备迎接大部队回撤。部队领导还特意安排我提前半个月前去成都火车南站担任参战部队、火车站、成都军区铁路军代处三方的联络员,迎送所有轮战换防部队的军列。因为很快就可以再见到笑梅,为了给她一个惊喜,后两个月我没再给她写信。
七月初,我赶赴成都火车站报到后,其他工作人员尚未到位。车站领导给我安排了一个三人间的值班宿舍,天已傍晚,我放下行囊后,乘车直奔笑梅家。到她家后,只有她母亲一人在。她母亲礼节性的给我沏了杯茶,然后,就开门见山对我说,笑梅和她男朋友出去玩了。男朋友是她的同学,是一个很优秀,很帅气的男孩,家境也很好。她们正在商量是读研还是出国深造。希望我这次来最好不要见笑梅,以免影响她平静的生活。听完这番话,我水也没喝,就起身说,您放心,伯母,替我转告笑梅,祝她幸福,告辞了。
出了家属院大门,我走过马路对面,准备打的回火车站,在我等车的时候,我看到一男一女停在大门口告别,女孩正是笑梅!而且,我清楚地看到,他们开始吻别……这时,出租车正好来了,我上车直奔我的值班宿舍。此时,天已全黑了。我打开灯,躺着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和朦胧的灯光,默诵着舒婷的几句诗:
四月的黄昏
好像一段失而复得的记忆
也许有一个约会
至今尚未如期
也许有一场热恋
永不能相许
要哭泣你就哭泣吧
让泪水流啊,流啊
默默地
吟到最后一句,自己那没出息的眼泪也止不住一股一股,从眼角流向耳际……
三天以后,部队换防的军列,每天24小时内至少有三列要在成都南站停靠十分钟到半小时。我们四个军官三班倒,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迎送每一班军列。一直持续了半个月,把我部参加轮战的四万多军人全部送完,我才提着自己的行李,孤身一人返回故乡西安。
回家后,我调动了几次岗位,似乎时常处于居无定所的状态。到了年底,出于礼节,我用家里地址给笑梅发过一张贺年卡。没见她回,后来我也就把这事忘了。但到了次年五一前夕,我周末回家时,父亲交给我一张笑梅从上海一家酒店发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
你好:苏智,好久不见!
我将从上海启程赴美国旧金山学习。在这里逗留一周。如有可能,希望能见一面。
笑梅
我一看落款时间,计算出她第二天就该走了。我连忙赶往邮电局,给她发了封礼仪电报:
我愿是那顺帆的风
伴你浪迹天涯
此后没多久,我们家就搬家了。从此,我就和笑梅失联了。
近几年,我又开始恢复了文学创作,我的一些作品和个人信息也开始见诸一些网络平台。一年前,有一天傍晚,西安天降大雨,我开车下班,能见度很差,雨刷器开到最高档仍视线模糊。这时,和我手机连线的车载蓝牙电话响了,我忙于辨别方向,没来得及看来电显示就直接接听了:
“喂,你好,是苏智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笑梅"
“啊?笑梅?你现在在哪?"
“我还在国外。你还好吧?"
“啊……挺好的。你也好吧?"
“也还好……我只是想知道,我过去给你家和部队都写过信,你怎么不回我?”
“我都没有收到……"
“你好难找呀……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联系你,只想听听你的声音,说一声保重……好了,再见!”
我听她声音开始哽咽,然后挂断了电话。我再回拨过去,一直是忙音,我想,对方可能使用的是公共电话。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我把车停在路边僻静处,打着双闪,打开CD,播放起了那首三十年前已经十分流行美国歌星卡朋特演唱的歌曲《昨日重现》,然后,慢慢点燃一支香烟。
车窗外是变幻不定的霓虹灯,“咣当,咣当"单调重复的雨刷器摇摆声,和像眼泪一样流也流不断的雨水……
这之后,我写下了一首小诗《等你 再见》:
那年,你惊醒于枪响
汽笛碾碎炊烟
鲜花四散的站台
少女挥舞纱巾消逝在地平线
那天,你踩着军乐凯旋
手捧鲜花的对面
少女正吻别另一列软席
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那夜,你接到越洋电话
她在那边泣不成声
你为何不和我联系
我给你拍过无数个电报
等你 再见

苏智,文学学士。从军二十载,从警十八年。自1986年以来,开始在全国、全军、省市刊物和网络媒体发表诗歌、散文、纪实文学等作品。曾参加老山地区对越自卫反击作战。闲暇喜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现为中国诗书画研究会陕西分会常务理事、陕西合唱协会理事、香港《大公报》《文汇报》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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