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曾经活过这么一群人,如蝼蚁,如草芥。——题记
北街爷
北街爷是个有故事的人。
爷爷兄弟三人,爷爷是老大,叔伯兄弟中行四;老二行五,分家时住了养花的园子,我们姐弟就叫他“园子爷”;爷爷还有一个小很多的弟弟,行七,叔伯兄弟中最小,住在老屋的北街,我们姐弟便叫他“北街爷”。
我曾经看过曾祖父曾祖母的照片,爷爷和北街爷像曾祖父,长脸,高个儿,眼睛深、大、亮;园子爷则像曾祖母,脸圆,个子低些,一脸的福相。园子爷上过私塾,识字;他年轻时先是在王乐镇的粮食铺子里当伙计,后来就自己开了家粮食铺子,做生意。爷爷和北街爷都没上过学,一个在家种地,一个去了队伍上吃粮当兵。
北街爷一天学堂没进过,却识字,见了的字他都认得,但不会写。我曾经问北街爷为啥没上学却能识字,他说,年轻时就爱听书,去乾州城去王乐镇去强家去杨庄跟集,有空儿就去茶炉子上听人家说书。听的回数多了,就记住了,回来拿着书看,就识字了。杨村人把没进过学堂却识字的人叫“白识字”,意思是一个子儿没掏就学会了识字,白捡的。
我就觉得北街爷很了不起。
还有人觉得北街爷了不起,一个女人。
北街爷当兵吃粮的是谁家的队伍,他在队伍里干啥,我不知道,也没有问过,我记事时北街爷已经是个老汉,就在队里种地,当兵是他年轻时的事。给我讲北街爷队伍上事的葛三老汉就说我是个瓜蛋:“你以为你北街爷一直是个老汉?你北街爷年轻时风流着呐!”杨村人说的“风流”和后来在书上学的意思不完全一样,后来学的“风流”都和女人有关,杨村人说的“风流”和女人也有关,但又不仅仅包括女人,还也包括别的事,比如人精干、能干、洒脱,等。北街爷去队伍上吃粮当兵,本来好好的,给曾祖父曾祖母打信回来说,他在队伍上“万事顺遂”,还当着啥“干事”,在团长跟前干事。但不到三年,他就从队伍上回来了。杨村人说,老七回来是因为一个女人,团长的女人。团长的女人觉得来自陕省乾州的这小伙子好,个子高,腿长,眼大,好;没进过学堂还识字,了不起。女人就背着团长和北街爷做了些事情。被团长察觉了,北街爷就回到了杨村,被撵回来的。
土改的时候划成分,有人把北街爷在队伍上和团长女人的事告到了工作队宋队长那里,说老七在队伍上搞过破鞋。宋队长说:搞了国民党的女人,咱又没吃亏!老七该是啥成分就是啥成分。曾祖父曾祖母想:幸亏睡了团长的女人,不睡就回不来;回不来不是在战场上让毛家打死了,就是当了毛家的俘虏,都不如回来好。为此,曾祖母专门去杨村东北角的清凉寺里烧了一回香。
戴了绿帽子的团长为啥不枪毙了北街爷,杨村没人知道,北街爷也不说,嘴紧。北街爷的许多事都是我多年后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知道北街爷是白识字,只觉得他了不起。
北街爷是了不起,但他命不好。从队伍上回来,北街爷娶了北街婆,过活了几年,生了两个儿子。到他二十六岁上,北街婆就害病死了。年轻轻的,北街爷就成了鳏夫。
曾祖母急着给小儿子续弦,到处托人,打听方圆有没有合适的女人,黄花闺女、寡妇都成,反正袁家的过活还好,不缺钱。但北街爷听了,只是摇头,就是不续弦。曾祖母说:看你瓜的些,如今一起过着好说,分家了看你咋办呀?后来就分家了,北街爷有曾祖母帮衬着,拉扯着两个儿子,就是我十一爸和十二爸,居然就这么过来了。
这是土改前后的事。我记事的时候,“杨村人民公社”都成立好几年了,曾祖父曾祖母都下世了,北街爷的两个儿子也长大了,十一爸也去了队伍上吃粮当兵,当解放军;十二爸在乾州一中上学,正上着,上面说“造反有理”,乾州城里就有了“红卫兵”,红卫兵里有了“战斗队”,造反,十二爸在战斗队里当广播员,说普通话,很激情的那种,也是常年不着家。
儿子老不着家,家里就北街爷一个人。上工了,一个人扛着锄头跟大伙下地干活;散工了,别的男人回家有婆娘做饭,北街爷得自己做,衣裳也得自己洗。
兴许一个人家里呆着没意思,我从小就见北街爷爱一个人在街上走,大高个儿,大脚,走路很重,“腾、腾、腾”的;衣领上插着烟袋锅,烟荷包在烟杆上吊着,一左一右地晃。北街爷还爱赶集,阴历的一、四、七,他都要去王乐镇,骑自行车去,卖菜,卖旱烟叶,卖自己扎的笤帚。
北街爷老一个人,我就常去家里玩,一个人去,有时候也约上伴一起去。北街爷屋里的庄基地窄,长,房子小,房子里的地面很低,像坑,进房子的时候很容易闪腰崴脚。屋里柜盖上有娃娃书,有戏匣子,北街爷也爱讲故事。北街爷话少,但讲故事时话多,讲到高兴处,爱一个人“哈哈”地笑,我们也就跟着笑。
有一年,发生了一件事。原本住北街门朝北开着的北街爷却开了南门,北门砌死了。不住北街了,我就犯愁以后到底还叫不叫他“北街爷”。我把心事说给了那阵子形影不离的一个伙伴。他大我两岁,懂的事多,辈分高,但不是我一个门子的。他听了,没有接话,而是看上去很邪魅地笑着说:你还操这心哩!你知道你七爷好好的为啥不走北门了?
我说不知道。
北街爷开了南门,是因为一个女人,杨村的女人。
北街爷死了老婆,全家都急。曾祖父曾祖母活着的时候急;他们下世后我祖父祖母急,说是看着兄弟屋里没个女人,一天到晚冰锅冷灶的,凄惶;就连父母和姑姑也为这个小叔父着急。唯独北街爷自己不急。时间长了,家人就觉得这其中有名堂,加上村里有了风言风语,家人就知道北街爷和一个女人好上了。
女人就住北街爷的斜对门。女人有男人,男人外号叫“能人”,其实一点都不能,窝囊。
伙伴说,其实能人知道他老婆跟你七爷的事,也知道他二儿是你七爷的种。二儿生下来后,有人对能人说这娃咋越长越不像你。能人说,跌到咱的炕上就是咱的娃。像是不在意这事。原先好说,如今娃大了,能人不在意人家娃在意,眼看你七爷儿媳妇要娶进门了,人家也在意。
我听了,愣愣地站在队里饲养室东边的树荫下。那是初秋,天最热的时候,头顶上的白杨树叶在风中“啪啪啪”地响。
能人的二儿子比我小两岁,没少受我的欺负。他的眉眼,他的鼻子嘴巴,他的个头,他走路的姿势……
我越想越怕,就有些气急败坏,说:“你放屁。”伙伴仍旧嬉皮笑脸,说:“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你十四爸?”说完,还是邪魅地一笑,走了。
那之后,每次见到北街爷,我就想到能人邋里邋遢的那个婆娘,还有那个老被我欺负的二儿子。北街爷似乎并没觉察到什么,依然下地干活,回家吃饭。这时候,我十一爸已经从队伍上转业,娶了媳妇,北街爷回家能吃到现成的热饭。后来,十二爸也娶了十二娘。不久就分家过了,北街爷随了十一爸过活。北街爷很快有了孙子孙女,但他依旧爱一个人在街上走,大高个儿,大脚,走路慢,脚步似乎比先前更沉重了;脖子上依旧插着烟袋锅,烟荷包还那样吊着,一左一右地晃。
我很想知道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但不敢问。
家里吃饭时,全家人都在,我故意当着爷爷和父母的面提起北街爷,过一会儿又提起能人和他老婆。父母就对视了一下,他们又看看爷爷,爷爷在埋头吃饭,啥话都没说。二姐就骂我,说:饭都堵不住你的嘴,说东问西的,赶紧吃饭!
再见到能人那个二儿子,我就感觉怪怪的。我不再欺负他了,他好像也觉得怪怪的。
后来,有人说,能人的大儿子给他妈下了最后通牒:必须跟七老汉断绝来往,否则,以后的养老送终他就怂管。
能人的二儿子上完初中,没考上高中,本来都打算回杨村种地了,同学一撺掇,说:走,到南方打工走。回家问他哥,他哥说:去,屋里老人有我哩。能人的二儿子就去了南方,干得很好,最后在南方一个城市落住了脚,十多年了就回来过两次,给他爸他妈送葬;送完葬匆匆忙忙地又回了南方。
后来,北街爷也死了。
北街爷活了八十多岁,算是高寿,却算不上寿终正寝,在炕上躺了快两年,遭了不少罪。久病床前无孝子,北街爷的大孙子、我的堂弟,有一次在我跟前说起北街爷病中的种种,很嫌弃的口气。还说,爷咽气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老是伸着三个手指头,问他是啥意思,不能说,光见他淌眼泪,不知道是啥意思。堂弟说:“哥,你念的书多,你说,爷都临死了,老伸着三个指头,到底是啥意思?”
我说:我知道他是啥意思。
堂弟就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作者简介:
袁方,陕西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咸阳师范学院文学教授。出版学术专著五部,主编教材三部,发表学术论文30余篇。上世纪80年代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发表小说、散文、杂文等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曾四次获文学征文奖。2017年,散文《生死杨村》获首届“孙犁散文奖”,并入选《2017年散文排行榜》。有多篇文章被转载。微信公众号:袁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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